吳晨/文
2023年的人類世七月是人類有史以來最熱的一個月份,聯合國秘書長古特雷斯甚至發出警告,極端進化“全球變暖的天氣羅馬1比1AC米蘭時代已經結束,全球沸騰的對的當資時代已然到來”。
2000年,反思荷蘭氣象學家兼化學家保羅·克魯岑(PaulCrutzen,本論1995年諾貝爾化學獎得主)提出,遭遇人類對地球的人類世影響足夠深遠,人類在工業革命之后已經成為改變地質時代的極端進化主宰,令地球進入一個全新的天氣地質紀元——人類世。二十幾年后,對的當資極端天氣頻發成為地球夏天的反思常態。我們不禁要追問,本論我們要給人類世留下什么遺產?
氣候變暖導致的遭遇極端天氣頻發,正在給人類敲響一個重要的人類世警鐘,我們不僅需要對工業革命以來的化石能源的使用加強限制,盡快碳達峰,更需要對工業革命之后200多年來的全球經濟發展模式做一次深刻的反思?,F在到了“資本論”碰撞“進化論”的時候。
工業革命后250年的經濟發展,給地球和人類帶來了三大改變。
首先,人類第一次走出馬爾薩斯陷阱,創造出了前人難以想象的繁榮,全球人口突破80億。
其次,我們可以掌握和使用的工具具有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給我們以一種“人定勝天”和“改天換地”的幻象。
第三,我們構建了一個超復雜的系統,全球經濟、技術發展和環境變化呈現前所未有的關聯性和互通性。
推動經濟發展和技術進步背后有一系列發展主義的思潮支撐。
第一種思潮是羅馬1比1AC米蘭經濟發展至上主義(或者說GDP錦標賽),把經濟發展本身作為目標,認為人類在地球上的活動就是謀求經濟發展。這種用經濟發展的一元指標來衡量人類社會的模式,會帶來負外部性沒有人愿意承擔的結果。氣候變暖和環境破壞就是經濟大發展所帶來的負外部性的集中體現。
與GDP錦標賽相關的還有兩大思潮:一種被稱為豐饒主義(Cornu-copianism),認為發展可以解決任何問題;另一種是科技萬能主義,認為技術的加速迭代可以讓人類擁有更高效的工具來解決任何問題。
物極必反,氣候變暖的嚴峻考驗需要我們跳出上述三種思潮所代表的唯增長論,用全新視角來審視“人—技術—地球”的關系。
首先,我們需要把地球當作一個整體,人類和其他生物一樣,并不是地球的主宰,有責任讓可持續發展生根。其次,我們需要理解面臨的問題的復雜性,應對氣候變暖所帶來的難題已經不是簡單的節能減排所能維系,需要考慮的維度很多。第三,我們需要重新定義發展,即重新定位人類與地球的關系。
甜甜圈經濟學——
重新定義發展,引入系統思維
英國經濟學家凱特·拉沃斯(KateRaworth)在2012年提出了“甜甜圈經濟學”的概念。在同名的著作中,她明確提出,未來的經濟發展不應該再是GDP的錦標賽,發展的目標必須改變。GDP錦標賽帶來了兩大問題需要解決:一方面是收入和財富的不平等持續加劇,另一方面則是環境的破壞與日俱增。她認為,21世紀需要樹立更為遠大的目標——在地球可持續發展的前提下,為每個人創造可能。
甜甜圈為人類的發展模式提供了一個形象的比喻:內圈是社會的基礎,外圈則是環境的上限。在兩者之間,是經濟可持續發展的運行空間。超越了環境的上限,就可能帶來巨大的危險。
甜甜圈經濟學提醒主流經濟學家,不要陷入“衡量只可以衡量”的陷阱中——因為經濟的產出可以量化,而環境的影響難以量化,就忽略了將整個地球當做一個復雜系統來整體衡量。需要跳出單一GDP增長的維度,從多維度去審視發展問題。換言之,甜甜圈經濟學就是要運用系統思維和環保思想,來修正傳統經濟學中不斷增長永無停歇的發展假設。
甜甜圈同樣是對地球生態的隱喻。如果把地球看做一個整體,那么無論是資源還是適宜的生存空間都是有限的,承認這一巨大限制的存在是我們審視人類未來可持續發展的前提。拉沃斯的核心觀點一再提醒人類,對地球要尊重邊界,別過界。這是對人類世的反思,人變成全球的主宰,也可能成為世界毀滅的劊子手。
如果意識到地球的資源是有限的,那就能清晰認識到經濟無法無限增長。這恰恰是甜甜圈經濟學的離經叛道之處。拉沃斯提出,經濟發展的方向不應只有一個。向上,或者說經濟增長,并不意味著會帶來更美好的生活。經歷了250年大發展之后,人類需要對更美好的生活做全新的詮釋。
其實資源的限制人類早已認知,比如幾十年前就有人提出了石油達峰(PeakOil)的風險,意識到化石能源并非取之不竭,直接推動了可再生能源的發展。氣候變暖,則讓人類需要更清晰意識到人類社會的適應力上限。
甜甜圈經濟學的另一個核心觀點,是在傳統經濟學之外引入多維度的視角去思考地球未來發展的議題,為研究發展引入了系統思維。地球是一個復雜系統,工業革命后,人類經濟和社會的狂飆給這個系統帶來了各種新的變量。氣候變暖只是人類的生產和生活給地球帶來巨大改變的一個例子。試圖分析氣候變暖背后的動因并提出有效的政策,需要理解這些變量之間的相互關系,意識到系統的動態性,了解形成平衡不容易,以及系統平衡被打破之后修復有很長時間的滯后性。應對氣候變暖,需要深刻理解復雜。任何試圖化繁為簡,一勞永逸的解決方式,或者說突出某個問題,而忽略了其他問題的方式,都不可能長久。
自然資本——
理解循環再生的道理
如果說《甜甜圈經濟學》給主流經濟學提出了尖銳的挑戰,那么布魯諾·羅奇(BrunoRoche)在《互惠資本主義》中則試圖重新定義資本主義。
在金融資本之外,羅奇提出了人力資本、社會資本和自然資本概念。雖然資本主義是人類幾千年來組織市場經濟的一種方式,追求股東利益最大化卻只是過去幾十年金融資本逐漸發達過程中出現的新思潮。羅奇認為,現在這種只追求股東利益最大化的經濟組織形式已經出了問題:一方面金融資本主導的資本主義可能并不是最有效率的;另一方面,不同資本的相對稀缺性正在發生變化,比如金融資本在二戰后是稀缺的,現在已經不再稀缺,稀缺的反而是其他資本,尤其是自然資本?!痘セ葙Y本主義》站在企業管理者的視角(羅奇曾經擔任食品企業瑪氏公司的首席經濟學家),強調應該將企業關注的資本拓展外延,不僅涵蓋金融資本,還需要充分挖掘人力資本和社會資本,同時著力保護自然資本。以氣候變暖為例,需要理解自然資本的局限,總體衡量地球的邊界。只有全面考慮其他資本,才能創建出更具活力和效率的全新經濟組織方式。
羅奇同時提出,對各類資本都需要像金融資本那樣去考核,形成一個類似會計的原則。以自然資本為例,這種會計并不是簡單給自然資源加上一個價格,而是要去測算,如果消耗了一定規模的水,是否可以再生更多的水。
有趣的是,羅奇從《圣經》舊約的智慧出發,提出人力資本、自然資本和金融資本都需要休息,需要再生。舊約里就提出人要做六休一,每七天休息一天,為了恢復體力,補充精力;土地需要每耕種六年,休耕一年,同樣也是為了補充田力;而金錢也需要在四十九年之后休息一年,被稱之為禧年,在這一年中,債務人和債權人之間的所有債務都應被取消,給商業社會削減債務負擔,給每個參與者以重新開始的機會。
禧年理念的提出,重溫了一種思考人類、環境、財富以及它們在世界上各自所處地位的古老智慧。我們需要定期重設規范以保證繁榮。我們也需要尊重經濟增長的關鍵支柱,清晰地意識到地球、人力和金融資本的共通性,即他們都需要休息、再生與循環。禧年可以將人們從過度勞累和過度負債中釋放出來;將地球從過度使用和過度開發中解放出來;將財富從少數人的過度積累中釋放出來;將發展從線性的增長納入到了循環再生的軌道中去。
精要主義——
顛覆豐饒帶來的幻覺,
重塑擁抱科技的原則
豐饒主義有兩層意思:一方面以時間換空間,發展是硬道理,發展能解決固有的問題;另一方面則是消費主義,鼓勵超前消費,認為消費是現代經濟增長最主要的引擎??萍既f能主義則過度美化科技進步,認為任何復雜問題都可以用未來黑科技來進行解決。走出唯增長論,需要跳出豐饒主義和科技萬能主義。這就需要我們重新定義現代人的需求,厘清對科技的態度。
《精要主義》追問現代人的物質需求到底要多少才足夠。它所提出的一個人應該把所有家當裝在兩個皮箱里的構想,代表了對消費主義這種二戰后美國經濟主導的發展模式的否定。硅谷創業的勝利,讓社會充斥著一種“科技萬能主義”的思潮。比如,以追求百歲人生為例,“人定勝天”的硅谷創業者認為現在只要能活得夠長,就能達到死亡的“逃逸速度”,科學的飛速發展會讓“永生”成為可能。這種思考方式最大的盲點是忽略了整個社會平衡被打破后可能帶來的意想不到的后果:如果永生成為少數巨富的特權,社會不平等的矛盾激化怎么辦?如果永生被普及,人類社會缺乏思想的新陳代謝又會如何?
《數字極簡主義》(DigitalMinimal-ism)則針對豐饒主義和科技萬能主義,給出了兩條建議,靈感來自《瓦爾登湖》和拒絕現代科技的阿米什人(Amish)。
梭羅的《瓦爾登湖》呈現的是一派隱居自然的田園風光,向往回歸簡樸(農耕)生活,是美國版的桃花源記。但是梭羅在書中也闡發了對另一種經濟組織形式的向往,一種不同于工業革命所帶來的資本主義的生活方式。梭羅計算了一下一年簡樸生活的費用,大概相當于去農場每周打工一天的費用。他回答了 100年前凱恩斯就提出的困惑——如果每周只需要工作一天就能過上足夠富裕的生活,其他的時間怎么辦?答案是回歸自然!
更重要的是梭羅提出,為了更多的收入而增加勞動并不是一直劃算。如果耕種一畝地一年能賺100塊,耕作60畝地就能賺6000塊,農民應該怎么選擇?多付出,多賺錢么?有沒有限度?如果你考慮到付出時間的成本,耕作60畝可能需要的融資成本(貸款買農具和肥料,雇傭長工短工)以及應對氣候變化導致收成波動而帶來的精神壓力,就不一定會同意多勞動比少勞動是更好的選擇。過什么樣的生活,需要考慮時間成本、需要選擇和取舍,這是《瓦爾登湖》提供的另一視角。
可嘆的是,當代人非但沒有像凱恩斯100年前所預測的那樣,每個人只需要每周工作15個小時就能過上富足的生活,工作時間反而日益加碼,壓榨生活的時間??梢娢ㄔ鲩L論影響之廣泛。
阿米什人是生活在美國賓州徳裔的保守宗教團體。在一般人眼里看來,拒絕現代科技的阿米什人給出了一種如何有選擇地擁抱現代科技的樣本。阿米什人并不完全排斥科技,但在選擇在什么場景中使用新科技之前,他們要回答兩個問題:使用某一科技的益處多,還是壞處多?使用某一科技對于他們特別崇信的社群觀念是否會帶來負面的沖擊?
比如,阿米什人不允許家庭買汽車,所以對他們最常見的印象是,在現代社會中,他們還趕著馬車上路。但是阿米什人并不阻止族人乘坐別人開的汽車,因此阿米什人也會打優步。從阿米什人審視科技的視角出發,就不難理解他們的選擇:汽車作為一種現代工具的確給人們帶來了方便,因此可以使用;但他們認為汽車可能導致社區和社群的解體,因為汽車是釋放個體自由最重要的力量,一個家庭有了汽車就會想著周末開車出去郊游,就有可能不再在周六光顧社區的市場,周日前往教堂做禮拜,還不用說家庭之間面子上的攀比,所以他們禁止擁有汽車。
凱文·凱利在《5000天后的世界》這本預測科技推動變革的書中也特別推崇阿米什人對新科技的“審美標準”,認為阿米什人對家人和社區的態度應該成為大多數人在“后物質時代”的選擇標準。他把阿米什人審視科技的標準也總結為兩點:第一,是否可以讓生活變得更輕松,讓他們有更多時間陪伴家人?第二,是否增加社區的粘性?因為回歸社區和社群是對科技帶來的負面影響最好的對沖。
換句話說,回歸自然與回歸人群,而不是無限制地享受物質,無條件地接受科技變革,是未來推動可持續發展的重要維度。
自然共生——
在資本論之上疊加進化的視角
如果從1870年上一輪全球化開啟到2010年這一輪全球化的末尾來計算,在這個超長世紀140年中,全球經濟發展是驚人的。經濟發展幾乎成為我們最熟悉的這段歷史的唯一主題,對大多數地球人而言,這意味著稀缺已經成為被遺忘的記憶,豐饒塑造了我們的世界觀。
工業革命帶來的劇變,也讓我們產生了一系列“人定勝天”的錯覺,而這樣的錯覺讓我們在復雜的地球面前變得自大。這種錯覺代表了工業革命之后,現代性對人類社會的徹底重塑,卻也讓跳出現代、科技、發展的框架,從自然、進化、共生的視角重新審視人、人類社會以及人類與地球的關系,變得更加重要。這不僅因為自然的復雜超乎我們想象,需要人類保持謙卑,也因為物質文明的發展背后其實隱藏著巨大的也是常常為人類所忽略的代價。
放在人類發展二十萬年的歷史長河中看,短期的豐饒并不一定指向長期的繁榮?!?1世紀進化論》特別提醒我們,未來人類的發展并不只有經濟增長一途。與科學發展、GDP為綱的發展模式相比,自然共生的可持續發展更可能帶來長期繁榮。這本書不斷追問,表面豐饒的假象,或者人類不斷擴張地球可以容納的空間,是可持續的么?其代價到底有多少?發展論帶來的新穎和奇特,又掩蓋了多少更為重要更為持久的價值?
自然共生,需要我們面對大自然的復雜生態,抱持一定的敬畏之心,同時又保持不斷探索的能力?;貧w自然,與自然互動,培養成長所需要的勇氣和好奇心,培養對意外事件和未知事物的開放態度,鼓勵思想的碰撞,才能在自由探索中不斷創新,這恐怕是“資本論”與“進化論”碰撞的最大意義。
(作者為《經濟學人·商論》執行總編輯)
來源:擊其不意資訊網